■编者按:
《后窗》是一个读编互动的版面。《南方周末》的理念和个性在此处变得鲜活而具体———理性、公正、责任、大气将更为个性化地体现出来。作为一张有21年历史的报纸,作为记录社会变革的一个符号,我们正努力扩大报道视野,向成熟迈进,更为深入、全面、真实地反映中国迈向现代化的进程。
本期出场的是南香红———一位以文字打动了无数读者的新闻人。她的特稿是《南方周末》转型探索的方向之一。你可以看到她温和的面孔,听她讲述她和新闻在路上的故事。
一群执着于新闻事业的南周人,也将陆续和你谋面。当然,《后窗》更是为你敞开的,因为《南方周末》属于我们,更属于读者。

刘鉴强 摄
与名字一样,她的文章让人过目难忘。
“那是用诗般的语言写就的新闻稿。”一位《南方周末》的读者说。“尘土腾空而起,弥漫在马圈上空,蹄声震颤着空寂的戈壁。”南香红在描述野马的文章中写道;而对一个大盗的描述是:“在沙漠里盗墓的人,有着野狼一样出没荒野的本领和嗅觉。”
“特稿”是南香红最擅长的文体———从1998年的《野马的故事》,到2002年的《三峡,无法告别》,再到2005年的《大鱼之死》。而在今年7月,抗战胜利60周年之前,她推出了50000字的特刊《极罪》,描述了侵略者在中国发动细菌战的罪恶。
进入《南方周末》近五年来,这位记者发表了上百篇稿件,共计100多万字。她的优秀赢得了《南方周末》600万读者的注目,也赢得了同行们的尊重。
10月27日,她登上了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的讲台,为在座的100多听众———也为喜爱她的所有读者———做了一次精彩的演讲。她于今年8月被评为《南方周末》高级记者。南方周末假座于中国人民大学,举行“南香红作品研讨会”。这次会议是本报高级记者、编辑作品系列研讨的开篇,题目为“探索中国式特稿”。
“这是本报不断探索的文体之一,”《南方周末》执行总编辑向熹说,“一般来讲,特稿有这样的特点:篇幅较长、最接近文学。它所涉及的人或事物比较涉复杂,记者的某些情感穿插在其中,对文字要求很高。”
之所以定名为“中国式”,是因为《南方周末》报道的题材大多具有中国特色,比如说四合院的拆迁———在中国的文化长河中,那些北京特色的建筑是典型的明清的风格。另外从语言上讲,符合中国读者阅读习惯的行文逻辑及写作技巧被大量运用。
“当然,特稿打动读者的不仅是语言,”南香红说,“那只是一个载体。记者的洞察力是胜负手,你需要从瞬间的背后发现永恒的东西。新闻是易碎的,我在力图让它变得更为隽永。做到这一点的关键是判断选题,要把某个题材放在中国发展的大脉络中看待,从纵、横多方面为事件定位。”
拿到一个好的题材之后,42岁的记者出发了。一头半长的卷发、一身休闲但不失庄重的衣服、一个单肩包和一个拉杆箱,更多的时间是行走在西北的土地上。在进入《南方周末》之前,她曾在《新疆日报》供职14年,对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土地有种特殊情结。
在早晨7:00,她会从千里之外给家打电话,把先生和9岁的儿子从睡梦中拖起来。她是充满爱心的女人和妈妈,而这种性格又被贯穿于文字中———《南方周末》的总编辑张东明说,看了这位属下的文章后常常被深深感动。
但当南香红2001年进入中国第一周报时,曾经有过迷茫。因为她并不主流———在那个时候,批评报道和调查报道是南方周末的“王牌”。“你的报道让报纸有了张力。”当她对一位副主编诉说担心时,他回答,“何况,新闻最需要探索和创新。”
在经历了无数次奔波、思考、熬夜写作之后,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并为这个梦想不断追寻。“希望将来有一天,人们能因为我的名字而看我的报道;而当看到一篇报道后,也能因为我特有的风格而知道作者是南香红。”这位记者说。
我在努力,让新闻永恒
———南香红在研讨会上的发言节选
做记者仅仅是职业似乎是不行的,但做记者只有理想也是不行的。假如仅仅是职业,记者的道德与社会责任,将往哪里安置?如果是理想,当理想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理想凭什么不会破灭?
关于南方周末的特稿
今天的讨论话题是特稿写作。
其实我写的那些东西,更多的时候,并不是特意写成特稿而写成特稿的,更多的是我对世界的关注、观察和思考的表述,就像一架照相机的取景框,我取了这个景,并且这样看和这样想,再找到一个合适我的表达方式,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特稿在南方周末被提出是近二三年的事。2002年,南方周末有了一个专刊形式的一叠8个版《城市》,当时的提法是前4个版为专题,一个话题,一个记者操作,一次要进行2万字左右的写作。
城市版的讨论进行了很长时间。记得在第一次回总部开会的时候,我提出一个想法,城市版成为周末的“特稿”部,周末拿出财力人力进行深度调查或者特稿的写作和采访,只要题目重大,可以做半年一年。后来城市版并入新闻部,成为“特别报道”。
现在看来,1997年的时候我在《新疆日报》为南方周末写《野马的故事》、《塔里木河,在一截一截消失》、《圆沙古城之谜》的时候并不知道还有特稿这样的一种形式,我只是在想,我面对的是一群离新疆很远,对新疆的事一无所知又有兴趣了解新疆的人,我要让他们了解新疆,就得讲故事,讲好一个故事,讲一个好故事。
好故事需要选择
好故事是一种选择,对于每个记者来说,什么样的故事才是一个好故事?对于不同的媒体而言什么样的故事是好故事也是不同的。因为理解的不同,选择也如万花筒一样丰富。
保存下来的,至今还能读下去的东西,都是出于一种自觉的选择。在完成任务的同时,我一直在坚持这种选择,就是给读者讲一个好故事。
新闻是易碎品,我得在新闻的速死中发现永恒。以新闻的短暂生命挑战恒久。我总是希望能从一个个的新闻背后发现一些永恒的东西———或许他们并没有一个模式,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他们都会感动很多人,它们对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国家的人来说都是有意义的,它们在本质上都和长久永恒有关。我想这些东西可能契合了特稿的某些特性。
特稿首先要是一个好故事。特稿的故事肯定不是那么戏剧性的、表面的、喧哗的东西,而是本质的东西。追寻事物的本质和长久的东西,想办法把繁杂的历史和现实进行还原,还原成最普通的简单的东西,还原成妇孺皆知的东西。而这些最本质的东西,是最能够引起不同人群的共鸣,最长久的东西。
真实下的文采
特稿以文采见长,这是显面易见的。特稿也许是具有文学色彩的新闻,但特稿必须与文学划清界限。
真实,是特稿最重要的不可缺失的本质。文本的完美表达是我的一个追求,也一定程度上成为我的一种特性。记者职业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在新闻事实和大众之间的传递关系,这就决定了记者的两个基本职责:调查还原事实,精彩传达事实。
尽管特稿表达借助了很多文学的方法,但我在几年的特稿写作中总是尽力逃避文学。在真实与文学之间,我绝对选择真实。但我可以用文学来表达它,这是手法,与内容无关。
特稿是新闻的展开;特稿是对新闻关节点的深入;特稿还是一个好故事。这种新闻的展开可能就需要借助文学或小说的手法为整个故事搭起一个好的结构框架。它可能有一个平白朴素但意味深长的开头,也可能有意安排一个戏剧性的开头。关键一点是,如果文章头三段还不能将读者抓住的话,那它就死定了。
采访和写作是一种境界和情怀。这是一个虚无的问题,也是一个无法说清楚的问题,但它是作品灵魂。它的因素很复杂,可能有作者的价值观,对人生的看法,生活阅历,态度,性情等等。
有时候当你合上笔记本结束采访的时候,采访才真正开始。随意的聊天气氛,突然之间的一次开敞。真正的东西出现了。这时候你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听,让自己融入这样的氛围里,化做无。
有时候当坐在电脑前,眼睛从窗户上漫无目的地望过去,现场的东西才会如电视画面一般一幕幕放出来。文字对于现场的还原永远是有局限的,但文字有文字的魅力,当它能够捕捉到画面的时候,这种画面就因为文字的锁定而固定下来,文字也因此具有了一种美。
“大腕”点评
她有事业感、使命感,时刻站在社会守望的角度去把握问题。她很谦虚,说完成工作任务是为了赚钱,但是我感觉,她在接触每一个题目时把这些选题当作孩子一样看待,爱得不能再爱了。比如每次聚会谈这些话题,对《野马》的话不知道说多少回,我都觉得挺烦,但是她总是说了一遍又一遍。那是她内心真情的流露,她觉得是她的责任,她的责任感实际上是一种使命感,使命感是比责任感更深层的东西,可以为之献身的东西才能称为使命。我觉得她每一个作品基本上都是这么来的。
———王明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副台长)
南香红的研讨会,不仅仅是对她个人多年来工作的一个总结,一个肯定,更重要的是对新闻工作者业务水平的一个探讨,一个不断追求进步的过程。南方周末,这块土壤成就了南香红等等的一些优秀记者编辑,它的宽容,它的进取,成就了许多怀有新闻梦想的同事。我们的作品,除了是催人思考,也是可以打动人心催人奋进的。
我觉得南香红的作品有“三气”。一是大气,这主要是从她报道视野来说的,无论是重大题材,如反映侵华日军细菌战的《极罪》、反映新疆生产建设兵团50年艰辛奋斗历程的《一个兵团的传奇》,还是反映野马重返大自然的野马系列,她都可以驾轻就熟;二是“人气”,她的作品充满了一种人文关怀,这是一个记者社会责任感的体现;三是文气,她的作品流露出一种自然美,这既表现在对内容、题材的把握上,也表现在表达方式的自由运用上。如她对细节的处理,常常是出人意表。“羊群从山坡上漫下来”,一个“漫”字,非常准确、生动传神。除了这次南香红中国式特稿的研讨会外,以后还会有其他记者编辑的研讨会陆续推出,目的就是通过新闻界的学者同行间交流,提高新闻从业者的业务水平,来共同推进新闻事业的发展。
———张东明(南方报业集团副总编辑、南方周末总编辑)
大家知道,冲突是最重要的一种新闻题材。惊天动地、轰轰烈烈,这可能是所有新闻记者所追求的目标。特稿关注的重点是一些小的事,冲突并不是很激烈,或者说是一个隐性事件。要想展现冲突的背后,要让报纸有销路,要让新闻有人看,要让特稿的文体能够在你的手下生龙活虎地表现,怎么办?最好的方式让题材与写作,让题材与特稿进行最好的结合,选就选新闻性强的题材。
南香红有个特点,在讲故事之前,她会把所有相关的资料,故事中的矛盾,全部嚼透了,然后用一种嚼烂的方式来讲这样一个故事。
——向熹(南方周末执行总编辑)
我们从南香红的作品结构中可以看到,她善于分散材料,划小段落,不断变化角度,在各段衔接处有意识地停顿,抬起笔来再写下一段,然后运用类似电影“蒙太奇”的手法把它们结构起来。这种写作的方法就是跳笔,我认为跳笔是特稿写作在结构与笔法上很重要的一个特点,表现为短段落,多分段,断裂行文,这样的一种结构,恰似一个人在一呼一吸,形成了新闻本体内在的生命力和一种节奏,这实际上就是新闻写作特有的一种文体美。
———徐泓(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我对南香红写的《三峡》感受特别深刻,因为我的家就在三峡最大的移民县。当时看这个稿子之后,看一遍哭一遍。到现在这几份报纸我都保留着,但是我不敢再看了。———读者我觉得特稿写作非常重要的一个不同,就是利用细节。实际上,现在很多记者可能也意识到了细节的重要性,但是对它的掌握往往是不得法的,要么是看不到,要么可能整篇文章里充斥着根本没有意义的细节。但是南香红是把握细节的高手,我很想举《盲艺人的乐与路》这篇稿子,这里面有一个细节让我很震撼———只是非常微小的收钱的一个动作,南香红是这么描写的:“药成江把几张纸币对着太阳贴在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又把它递到张林庆手里,张林庆一张一张地摸过,又传到陈玉文手里再摸个遍才递回来,药成江解开棉衣扣子,把它们揣进贴肉的口袋里。”这个动作所体现的盲艺人对钱的珍惜,还有盲人的特点,我觉得真的是非常传神。
———杨瑞春(南方周末新闻部执行总监)
《南方周末》的个性中有细腻平和、包容和人文的一面。我们对新闻范畴的定义是宽广的,不仅仅像大家所理解的《南方周末》就是要“铁肩担道义”。所以像南香红,她以写相对静态的报道,能够成为《南方周末》的高级记者。
———张捷(南方周末资深编辑)
特稿式的报道,让内容像插上了翅膀一样,飞得更高、更远,更大程度地激发了读者的共鸣。新浪网一般是在每周四下午转载《南方周末》的文章,从流量上看,点击次数非常多。一星期一次的《南方周末》,尤其是《南方周末》每期的特稿,都能够在传媒圈子里、读者、网友群里引起很大的反应。
———侯小强(新浪网副总编辑)
南香红高度专业化的调查和采访是值得学习的。她的报道有两个格局,一个是人的命运,另外一个是人文地理的景观,或者说一个很边缘化的现象。但是从这里我们真的能够看到作为一个记者职业采访的精准度。
温家宝总理在接受《华盛顿邮报》记者采访的时候讲的一句话,至今压在我的心头。他说当今世界由于误解引起的冲突,远远要比因利益引起的冲突更为剧烈。消除这种冲突的渠道固然多种多样,但是非常重要的是职业新闻人的工作,今天的中国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职业记者。
———高钢(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院长)
“红”档
简历:1963年生于新疆,曾任新疆工人报记者,新疆日报记者、编辑
故乡:山东
爱好:写稿子(儿子的评价)
性格:宽容、随和、负责任
理念:第一是真实的表达,第二是精彩的表达
佳作:
○野马系列
《野马的故事》
《我看见中国第一匹野马死去》
《让野马野去吧》
《如果野马能言》
《野马危急》
《野马在野已三年》
○三峡系列
《蓦回首,已是千年身》
《涪陵:老城的最后容颜》
《丰都殇》
○北京旧城系列
《南池子之劫》
《四合院,黎明时分》
《北京“易地迁建”调查》
《元大都活在胡同里胡同停泊在梦中》
《经租房,半个世纪的纠葛》
○细菌战系列
《极罪》
《她把细菌战真相告诉世界》
《记忆不是为了恨》
○文化历史地理系列
《罗布泊,小河墓地惊世再现》
《莫高窟治“癌”一次输不起的文明拯救》
《塔克拉玛干盗墓现象调查》
《盗墓惊楼兰》
《喀什:一个出发和到达的地方》
《绝域生和田》
《塔里木河,在一节节消失》
○人物系列
《贾兰坡:周口店的守望者》
《王选:记忆不是为了恨》
○特稿
《一个兵团的传奇》
《孤独的孤独症》
《盲艺人的乐与路》
《血友兄弟》
《大鱼之死》
《精英症》
《“神舟”五号诞生内幕》
《琼库尔恰克夜未眠 新疆地震灾区目击记》